市农商行建设路支行，下午三点半，大厅里没几个人。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，叫号机隔一会儿报一声。 李航把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：“我想贷十万，开个汽修店，营业执照和流水都带来了。 ” 柜员姓张，四十来岁，工牌上印着“张丽”。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眼睛从屏幕上挪开，看了李航一眼。 “你名下有个定期账户，十七万八千四百二十六块七。 要不要先转成活期？ ” 李航以为自己听错了。 “我叫李航，木子李，航行的航。 ” 张丽把屏幕转过来一点，手指点着上面的字：“李航，2000年3月生，身份证尾号3517。 是你。 ” “这钱哪来的？ ” “2007年9月15号开的户，头一笔三百。 往后每个月15号都有一笔进来，三百、五百、八百，中间没断过。 最后一笔是今年6月15号，两千。 ” 李航的手指抠住了柜台边沿。 他刚毕业，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二，押一付三还是同学垫的。 兜里揣着七千八，大学四年发传单、端盘子攒下的。 “转账方户名。 ”李航嗓子发干。 “周桂芬。 ” 这个名字在他耳朵里响了十七年，全是骂名。 七岁那年冬天，他妈周桂芬改嫁走了。 从那天起，一分钱没给过，一个电话没打过。 奶奶说她是跟野男人跑的，说她把李家的东西卷走了，说她早晚遭报应。 李航从银行出来，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的流水单。 纸边被汗浸得发软。 棉纺厂家属院五号楼，五楼，没电梯。 李航从七岁起就住这儿，两室一厅，六十平，冬天暖气片上摆着奶奶腌的萝卜干。 奶奶张国英，棉纺厂退休挡车工，退休金一个月从两千四涨到三千二。 李航记得八岁那年秋天，学校要交八十块钱校服费。 他放学回家站在门口说这事，奶奶正在择韭菜，头都没抬。 “找你妈要。 ” “我不知道我妈在哪。 ” “我也不知道。 ”奶奶把一根烂韭菜甩进垃圾桶，“她走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。 ” 那身校服李航最后没买。 全班就他一个人穿旧衣服，班主任问了一次，他说家里没钱，老师后来就没再问。 初中三年，李航的书包是奶奶用旧布头缝的。 高一开学，班主任让交一百二十块资料费。 李航在饭桌上说了。 奶奶把筷子放下：“你爸死得早，我一个老婆子拿什么供你？ 你要是嫌这嫌那，去找你妈。 ” 他去了吗？ 他连他妈长什么样都快忘了。 家属院里的人都清楚这家的事。 楼下王婶有回看见李航蹲在楼道写作业，叹了口气，回家端了碗饺子。 奶奶看见了，第二天在院子里堵着王婶：“我家孩子我管得起，用不着别人可怜。 ” 李航十六岁那年暑假在汽修厂当学徒，一天六十块。 他把第一个月挣的一千八全交给奶奶，奶奶数了三遍，抽了四张塞回给他：“留着买鞋。 ” 那是奶奶唯一一次对他软下来。 李航后来才想明白，奶奶不是不疼他，是疼得太算计。 她怕李航哪天被亲妈领走，自己老了没人管。 2020年春节，二姑李建华一家回来过年。 家属院的房子小，三桌人挤在楼下饭店的包间里，八个人一桌，一桌菜三百八。 酒过三巡，二姑端着杯子凑过来。 “航航，你妈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？ ” 李航夹了口菜：“没有。 ” “没有更好。 ”二姑把杯子往桌上一顿，“你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，你可不能学那些白眼狼，长大了跟那边一勾搭，把奶奶扔了。 ” 三婶在旁边接话：“就是。 你看看你奶奶，腰都弯成那样了，一个月三千二的退休金，全给你交学费。 你妈呢？ 人家在外头过上日子了。 ” 奶奶坐在主位上，眼睛红了一圈，摆摆手：“不提她。 提她我堵得慌。 ” 一桌子人开始轮着说。 “航航你记着，往后你出息了，头一个得孝顺你奶奶。 ” “你妈那种女人，说难听点，心是石头做的。 ” “要不是你奶奶，你早饿死了。 ” 李航低头扒饭，米饭是凉的。 他那时候十九岁，上大二。 学费是助学贷款，一年四千八。 生活费一个月八百，靠在食堂帮厨抵一部分。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，听出了茧子。 他也觉得是这么回事。 一个当妈的，把七岁的孩子扔下，十七年不问一句，这不是心狠是什么。 年夜饭散场，二姑塞给他两百块钱。 奶奶在楼道里跟二姑嘀咕：“他要是哪天去找那个女人，我这辈子白熬了。 ” 李航听见了，站在楼梯拐角没动。 银行那张流水单，李航回出租屋看了整整一宿。 十七年，两百零四个月，一笔没落。 2007年9月：300元。 附言，航航买秋衣。 2009年12月：300元。 附言，航航过年。 2013年8月：500元。 附言，航航上初中。 2018年9月：800元。 附言，航航上大学。 2024年6月：2000元。 附言，航航毕业了。 李航把单子摊在床头，一条一条往下看。 屋里没开灯，手机屏的光照在纸上，字小得扎眼。 他坐起来，又躺下，反反复复。 后来他想起一件事。 2018年他考上大学，学费差两千，奶奶说家里实在拿不出来，让他去办助学贷款。 那年9月，他妈存的正好八百。 钱去哪儿了？ 天没亮李航就回了家属院。 奶奶正在阳台晾衣服，看见他进来，愣了一下。 “怎么
